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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瑞尔把濒死的精灵所有的诡异感受都体验了一遍——体温降低、触觉麻木、记忆的顺序混乱、幻觉、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后来,她的视野里蒙上了一层灰雾,看什么都像传说中的曼督斯神殿似的。那时候她的确跨过了心理上那道坎,她确信自己想多看看这个世界,走到哪算哪。导致这些的,完全是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她一直感觉不到疼,再怎么用密林的要命药剂都没感觉,恍恍惚惚地也不知道具体伤了哪里,到底是有了内伤还是断了哪根肋骨。精灵的确有强大的灵魂,在非常强烈的愿望驱动之下往往能达成别族人眼里的“奇迹”,但是陶瑞尔不是埃尔隆德和金花殿下——全中土现在也只有这二位和盖拉德丽尔,能直接把精神力量作用于身体,造成肉眼可见的治疗效果。
所以当某一天——不知道离五军之战过去多久,她发现自己居然好得差不多了,傻在了当场,好不容易恢复了的脑子磕磕巴巴地转着,回想这段时间她到底干了什么逆天改命的大事。当然是完全没有。她循着风中的水声找到了一条冰雪融水汇成的河,顺着它的流向往山下看去,见到了晴天下显露无余的广袤森林,她正离密林河的源头不远。冬天已经过去,针叶森林下方的落叶林开始抽芽,一片嫩嫩的灰灰的毛绒绒的绿。灰色山脉上的雪正加快速度融化着,这条源头溪流的水量不算小,都能没及她的膝盖了。无论是精灵人类矮人还是半兽人,这里连个影子都没有。她当即捡了干燥的枯树枝生了团火,衣服一脱跑进河里洗了个澡——头发当然也洗了,然后蹲在篝火边上,一面绑辫子一面等洗过的衣服烤干。她都有点忘了衣服原本的颜色,洗出绿色的时候还愣了下。按理说源头上的雪水应该很冷,即使是对精灵而言,她下水的时候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而她离火堆这么近也不觉热得难受——这无所谓,比起看不清东西,一切都好。
她继续往西走了一段,沿着另一条发源自灰色山脉的灰林河南下,以左手边的河道和右手边的迷雾山脉来判断方向,一路走到了罗瑞安森林西边的镜湖。她在山上眺望了夜晚的黄金森林,走山路跨越了宁若戴尔河的源头,贴着法贡森林的北部边缘渡过林莱河,来到了位于洛汗北部边缘的沃德。她想在这里转西,从洛汗国过境前往西边的伊利亚德。
她遇到过很多次迷雾山脉的半兽人,规模都不大,一般十个左右成队,撞上就全杀掉,再搜刮干净他们的箭矢。这一路上地形多变,陶瑞尔慢慢地摸清了在各种地理和天气条件下的潜行技巧,学会利用周围的环境产物掩盖自身的气味,再配上精灵踏雪无痕行动不出声的天赋,她甚至好几次达成了一对十五、六的战绩。几个月前的她还完全做不到,能有这个数据的一半已经相当好了,想达到三分之二,就得有队友配合、还得占尽环境优势。
沃德的北方是凯勒布兰特平原,洛汗的开国皇帝伊奥尔一战成名的地方,如今处于黄金森林的庇护之下,植被茂盛水草丰美物种丰富,盖拉德丽尔和水之戒的力量将邪恶阻挡在安都因河以及林莱河以外,也很大程度上地削弱了季节变化。而沃德,从其离河道仅有二十里格的中北部开始,完完全全是洛汗的荒漠草原地貌。但是这里有人类村庄,所以也许可以买到马!陶瑞尔离开密林王宫的时候灵机一动装了钱包,有金币银币和好些宝石,这几个月完全没有花过,她根本不了解人类世界的物价,不大确定这笔钱能买到什么质量的马,但至少不会太差。她趴在地面上听到东南方有动静,定位追了过去,果真看到远处的地平线上有木制房屋的斜顶,真是一个小村庄,建在一座小土坡上。逐渐接近目的地,黑色的房屋却开始变得模糊,她一时间不确定到底是自己的问题还是起了沙尘暴,便停下脚步再一次贴地探听——
半兽人。
从它们的方位看,应该是一支从东方来的半兽人,不知是洛汗边境还是密林以南的褐地,或者是未参加五军之战的多尔戈多半兽人。数量依然不多,三十来个,她和莱戈拉斯应该就能把它们全歼。但现在要面对他们的是一个人类村庄,还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人是训练有素的战士,装备如何,是不是都能像密林的精灵一样一刀破甲。
她取下背上的弓,拔腿就跑,常年在错综复杂的森林里立体式追击蜘蛛,现在来到了一马平川完全没有障碍物的草原,她一冲出去就被自己的速度给吓到了。村庄在视野中越来越大,她听到了刀剑相交的声音和人类的尖叫,然而敌人还没有进入弓箭的射程。
密林护卫队为了保证机动性都配短弓,在这样的开阔平原上真的有很大的劣势。听说精灵弓手能用罗瑞安的长弓射中半里格以外的敌人,要是有一把就好了。
她在愈渐凄厉、连成一片的哭喊中,终于跑到了七、八十米外的位置,横握短弓抽出两根箭同时上弦,转眼间就射死了三只正在一地尸体中提刀砍向倒地的人类的半兽人。捡回一条命的人类爬起来冲进村庄深处,里面无疑有更多敌人。这个村庄的窗户全都是一个个用木板挡起来的洞,他们似乎并没有制作玻璃的技术,这让陶瑞尔无法从关闭的窗叶外命中屋内的敌人。她即使拉满了弓直线射击,箭矢的动能也并不足以穿透厚木板、再保持稳定的运动轨迹破掉半兽人的盔甲。她又通过打开的窗洞和门射死了四只半兽人,然后便拔刀进入了近身战场。
她已经来晚了,一路杀进去,建筑物内的尖叫声开始逐渐平息,而且没有遇到几个还在战斗状态的人。人类的男性和女性之间有天生的力量差异,有战斗能力的人类大多数是男性,这一点和精灵完全不一样,她在河谷镇的战场上发现了这一点。这个村庄,还在战斗的四五个,算上死在村口的那些,可能就是全体青壮年男性了。半兽人在同类的血腥味里察觉了加入战场的精灵,全神戒备起来,在建筑物内虐杀人类抢夺物资的半兽人都出来了,弓手爬上屋顶占据制高点,其余的全守在街口。
这些半兽人的力量和战斗技巧不如冈达巴山的白兽人,何况他们的队伍规模已经损失了一半多,再结合建筑物遍布的作战环境,陶瑞尔并没有感到太大的压力,几百年练出来的刀弓无缝切换能力让她能兼顾近身和远程。她留了离战场最远的领导模样的半兽人没有杀,拉满了弓顶着他的脑袋问他从何而来、到这里做什么。密林这群战士多多少少都会敌人的语言——半兽人的和蜘蛛的,所以她顺其自然地用了黑语发问。而这半兽人居然听不懂,回了一大堆完全不知所云的东西,她一愣,放弦杀了他。
看着半兽人流了一地的血和脑髓,她隐约觉得,这半兽人刚才好像在说人类通用语,如果硬是往这方面想的话,好些发音能在长湖镇那边说西方语的人类口中听到近似的,然而不管怎么想怎么连,都搞不懂。
这个村子现在静悄悄的,插在地上还在震动的箭矢好像是唯一的声源了。她放开嗓子拿通用语喊还有没有生还者,一边一间一间屋子地查看。
整个村庄再没有一个有救治希望的活人,只有重伤得极其惨烈还一时半会死不了的——肠子流一地黏满了泥;胸腔有严重的刺穿伤,气胸和血胸导致他只能窒息而死;断骨刺破重要内脏和大动脉;还有被砍了四肢、甚至是半边身子的。几个人用洛汗语对她说话,她听不懂,但知道他们想让她做什么,一刀直刺心脏终结他们的痛苦。
几遍之后,终于得到了唯一的回应。那是个中年女声,瓮声瓮气地从一栋房子里飘出来,也幸亏陶瑞尔是个精灵,不然绝对听不到。她跑进去,蹲身给地上还没死透的半兽人补了一刀,一脚踢开堵在柜子门上的另一具半兽人尸体,露出他身下死去的人类男性。声音就是从柜子的方位传出来的,这个男人大概就为了保护里面的人而死。
她拉开柜门,果见一个老年女人缩在里面,伸开手把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护在身后。老人因为惊吓过度,已经不可能活多久了,小女孩同样给吓破了胆,但只是在无声地哭,身体状况应该还好。
老人盯着面前的绿衣服姑娘很久,反复地看着陶瑞尔那头罕见的、金属光泽的红头发,还有两把漂亮得一看就知道绝非出自人手的短刀,意识到这是个精灵。老人哭着从柜子里爬出来,拉着陶瑞尔的斗篷下摆开始说话。
陶瑞尔依然听不懂。慌乱中的老人一直没注意到她迷茫的表情,只顾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句话。陶瑞尔收刀入鞘,蹲下来撑住老人,问她会不会说通用语——其实,陶瑞尔压根没有能听懂洛汗口音的西方语的自信。她的通用语烂得要命,语速超慢,内容稍微一复杂就开始磕磕巴巴地往外蹦词儿,还满口树林子味,之前都不知道是怎么和奇力交流得那么顺畅的……
她胸腔里一下子疼得撕心裂肺,完全无法呼吸,只好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强迫自己盯着老人的面孔,心无旁骛,这还真的有用。
老人的嘴唇喃喃地动了几下,目光一下子清明起来,转而说起了通用语,而陶瑞尔在两遍之后听懂了。她要陶瑞尔送这个小孩去伊多拉斯,洛汗的王城。
陶瑞尔连声答应——看着老人背后的孩子,那双清澈见底的泪眼,没办法说不。她绞尽脑汁翻找通用语词汇,说她会先往东走进法贡森林,纵穿森林之后沿着河道南下,这样可以避开一望无余没有遮挡物的沃德和东洛汗。这两个地方人口密度小,大型聚居地之间的旷野里常有敌人出没。她连自己还能活多久都不知道,绝对不敢带着一个小孩走这条路。而法贡森林是邪恶力量不敢侵入的地方,因为那里有树人,更有干净水源和充足的猎物,对于一个木精灵来说是最优路线。
她没想到,老人一听到“法贡森林”,瞳孔竟骤然放大,一巴掌拍在她胳膊上,不知到底是想做什么,然后眼睛一闭,没气了。柜子里的小女孩“哇”地一声哭出来,陶瑞尔一把捂住她的嘴,不由分说地抱起她出门,继续进行最后的搜救努力,任凭小姑娘怎么挣扎也没用。别说小女孩了,就是一个成年的男人给她这么一揽也挣不开。
村子里倒还有两匹活着但受惊的马,她对它们说话,安抚下他们的情绪,将小女孩抱上其中一匹,自己骑上另一匹。小孩在没有马鞍没有脚蹬没有缰绳的高头大马背上瑟瑟发抖,哭也不敢哭,憋得脸庞发紫。陶瑞尔连忙把她接过来放在身前,拉过自己的斗篷搭在她身上,挡住荒漠草原上的炎炎烈日,一手揽过她的肚子,另一只手向前探去抓住马鬃,以保护的姿态圈着小姑娘。她很快就平静下来。这片大陆上,很多人类对精灵有着不切实际的美好幻想,以为他们能带来丰收、胜利和好运气。可能小丫头也是这么想的吧。被绿斗篷舒舒服服地遮着的洛汗女孩不自觉地开始微笑,只不过她们两个语言不通,女孩有一肚子的话但说不出来。
两匹马同时出发,朝着落日的反方向奔驰,于天黑之前抵达了法贡森林的东方边缘。陶瑞尔目光往森林里一扫,确定这样的路面环境根本无法走马,便让它们贴着森林边缘朝南去,在那边汇合。
于人类来说,落日后的森林环境极其险恶,长满青苔凝满露珠的树根和巨石又湿又滑,寸步难行,夜行的食肉动物和有毒昆虫开始出没,随便一个都能造成致命的麻烦。陶瑞尔干脆不走地面了,抱起小孩两步蹬上树冠,朝水声处跳去。怀里的人类极大地削弱了她的行动力,人类的额外体重致使她不能再以细幼的树枝和叶片为落脚点,只能选取粗壮的主枝。还好法贡森林里的树木古老粗壮,跑起来也不算太难受。
她甫一进森林,就向这里的树人领主通报了自己的来访目的,并于最近的水源处见到了那个名叫树胡子的老树人。小女孩一点都没被能说话的树吓到,她以为这是童话里和精灵差不多的、象征好运的生物。树胡子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看到这么年轻的小精灵了,心情极好地念起了新写的诗,几句话催眠了累得不轻的洛汗小女孩。
不知树胡子上来就念诗是有意无意,等小女孩睡熟了,他对陶瑞尔说:“你的——身上——有死亡的阴影,还有古老的——邪恶气息。”大喘气后,又接道:“但——你是无辜的。”
“是一个在日月升起前就有了的诅咒。”她选择回应第二点。
“嗯……诅咒……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弑亲者。”树胡子回忆起了久远的怒火,声音一下拔高。
“费诺里安。”陶瑞尔毫不犹豫地说,她知道自己为何交代得这么快,她在期待老树人的愤怒。
树胡子伸手把她抓起来,她全程非常放松动也不动。树人的手掌一直没有应她的期待用力捏紧,而是把她从地面托到了一根高处的树枝上,和树胡子的目光齐平。
树胡子长长地长长地“嗯”完了一声,说:“但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好的小精灵。是什么让你孤身离家这么远?”
陶瑞尔低头不语,等她想好了该说什么,一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她死死地抓着旁边的树干,抠出五道带着血的白痕来。每一次想到奇力都会出现的那种疼痛来得比以往都要剧烈,闪电般将她整个人撕开,无意识的生理性眼泪涌出来,很快打湿围在脖子上的布料。老树人在那一刻看到死亡的阴影已经遮蔽了她的半个身子,像个手忙脚乱的爷爷一样想哄哄小精灵,但他的语速跟不上思维,给憋得同样说不出话来。
还好阴影又慢慢地消退了,满月的银光重新照亮她的头发。
树胡子只好说:“你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可爱的小精灵,我喜欢你。”
陶瑞尔边擦鼻涕边说谢谢,想起小女孩一整天除了一块干面包什么都没吃,而她也彻底忘了自己上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便问树胡子她能不能在森林里打猎,得到许可后,返回的她手里提了一只放干净血的黑松鸡,还有一点梅子、胡椒粒,跟一种可以提供咸味的树皮。木精灵狩猎都是一刀直捅脑髓,瞬间让猎物脑死亡失去知觉,不造成任何痛苦。这样的处死手法还不会让血液立刻凝固,不影响放血。
树胡子坐在洛汗小丫头身边,抱着膝盖。小姑娘在梦中咂咂嘴,滚了两下,抱住了老树人的一根手指。
陶瑞尔点起篝火,一边烤干胡椒粒和树皮,一边迅速处理干净松鸡的羽毛和内脏,穿上树枝架上火烤,另找了一根更细的树枝串起了抹上碎胡椒和少量树皮灰的鸡心和鸡肝。渐渐地,烤鸡的香味叫醒了小姑娘,她“蹭”一下爬起来,蹦跳到火堆旁边,满目期待地看着精灵。
树胡子开始用洛汗语和小姑娘说话,老树人语速慢,小姑娘语速也很慢,他们一来一去居然聊得挺开心的。后来陶瑞尔也加入了聊天行列。树胡子把小姑娘的话翻成西尔凡式辛达林语,再将陶瑞尔的翻回成洛汗语。陶瑞尔终于知道了小姑娘叫伊薇,才五岁,有个不算近的亲戚在伊多拉斯,死在村子里的是她的叔叔和奶奶。伊薇已经历过一次亲人死亡,还是她的父母跟兄弟,加之年龄实在太小,还对死亡没太清晰的概念,也难怪这一次能恢复得如此之快。
伊薇开始叽叽喳喳地问树胡子关于精灵的问题,语速一下快了,老树人有点招架不住,便挑着翻译给陶瑞尔。其中一个问题是,精灵怕不怕冷怕不怕热,是不是都像她这样抱起来凉凉的,大太阳下靠在她怀里可舒服。陶瑞尔无奈地看着树人,说:“您知道不是这样的……别破坏她的想象了。”递给伊薇烤好的鸡肝,堵住她的嘴,然后低头给松鸡上刷碾烂的梅子。拿树莓做酱料还是她在瑞文戴尔里才见识到的吃法,听说人类的小孩子都喜欢这种酸酸甜甜的口味,便在这里做了第一次。
伊薇果真喜欢梅子烤鸡,根本停不下来,陶瑞尔怕她一下撑着,拎着剩下的半只鸡一溜烟窜到树胡子都要踮起脚才能摸到的高处,伊薇才噘着嘴去洗手。
吃饱喝足的小丫头又抱着树胡子的手指头睡着了,陶瑞尔从树上下来,躺在树胡子脑袋边的枝头上。陶瑞尔还是习惯性地用左手,刚才切鸡肉的时候手突然一僵,居然划破了指头,只能咬着手指止血。
“唔——大绿林现在什么样?”树胡子问。
她等到小伤口不流血了,说:“因为邪恶的侵蚀,已经改名叫幽暗密林了。南部的情况不太好,但是树木的生机并没有完全断绝。林子里有好多巨蜘蛛,全被护卫队挡在国境之外。哦对了,不知道您能不能理解,蜘蛛的腿肉挺好吃的。”
“西尔凡精灵——”树胡子以对树人而言都很夸张的长音说道,“你们啊,总能让人感到惊喜。”
“唉,是真的好吃啊,不说假话,味道不比新鲜的扇贝肉差。”
“哦!!不——别再说这个了!”树胡子道。
陶瑞尔笑了:“好的好的。”她用脚勾着树枝倒挂下来,轻柔地将伊薇从潮湿多虫的地面抱上去,拿叠了两叠的斗篷裹好她,放在自己身边,防止她滚下去。
“我想睡觉啦。”她说,“很高兴认识您。明天天一亮我们就出森林,希望能在日落之前赶到伊多拉斯。然后……我就回家。”
“那好那好。”树胡子呵呵地笑,又念了一串长长的道别词,一步一顿地朝他居住的北边走去。
两人斜下方就是篝火,升腾的热气恰到好处地驱散了夜晚的湿寒,洛汗的小姑娘伴着燃烧的松木香和精灵身上的清甜气味,一夜好梦。她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在马背上了,高悬的日头给斗篷挡出了一片舒服的绿荫,抱着她的精灵香香的凉凉的。陶瑞尔发现小姑娘睡醒了,递给她一个水壶和一条烤鱼,用昨晚跟树胡子学的洛汗语说:“扔远点,别扎到马了。”
带小姑娘出村子的时候,她完全忘了人类赶路需要带足干粮,一顿不吃饿得慌。所以今天一大早,她爬起来烤了鱼干给伊薇当早饭和午饭。密林的精灵各个都是烧烤高手,何况是在前锋队待过的,完全不用尝也有质量保证。除了几束香料之外就什么调料也没有的烤鱼都让伊薇吃得舔手指。
正午时分,她们撞上了一队从东洛汗方向回城的骑兵,陶瑞尔远远地下马向他们表示友好。小姑娘大概是认识某一位骑兵,蹬蹬蹬地跑了过去。她边哭边说话,几句话一完,骑兵们看陶瑞尔的眼神齐刷刷地从戒备转为尊敬。陶瑞尔对他们行了一个精灵的告别礼,留下一匹马给洛汗骑士,翻上另一匹一路走来还没驼过人的。一个骑兵叫住她,递过地图,上面标着沃德地区所有的人类聚居地。她没有接,道谢后掉头原路返回法贡森林,打算再穿越一次森林,擦着边境过凯勒布兰特平原,游过那一段河面宽广但水流和缓的安都因河,返回密林南部。她很爱洛瓦尼安的这片森林,不管它叫大绿林还是幽暗密林,也很爱森林里的精灵王国。沿着山脉游荡了几个月后,她已经不能容忍自己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了。
也不能叫不负责任吧,她都和林地王国再也没关系了。就是觉得……自己永远都属于那片土地,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改变这一点,哪怕全世界只有她一个这么认为,正好,她现在也不再需要别人的认同。
她独自离开王宫追击兽人还真不是因为被感情削弱理智,就是发自内心地无法容忍自己守卫的土地有敌人闯入。她一路玩命打上渡鸦岭刺杀刚达巴半兽人的指挥,一开始的确是为了帮自己喜欢的人,然而这件事情总得有人做不是么。精灵、矮人、人类的联军和半兽人军队规模不成正比,如果不能杀掉指挥,让敌军就这么配合紧密地打下去,密林的军队可能连安全撤退都做不到。反正她去了,而不容置疑的是,只要她身在那个战场,不管有没有奇力,不管她有没有爱上过任何人,这就是她唯一的决定。
这时候,她还能为自己爱的土地和土地上的精灵做什么?
她知道林地王国只能掌握密林南部敌人的大致动向,比如大军开拔这样的动作,而缺乏对内部细节的了解。瑟兰迪尔不允许自己的子民顶着那样大的危险收集情报,他践行的明哲保身策略也不是十万火急地需要那些信息——其实还是需要的,只不过暂时还不值得拿精灵的命换。这片大陆上的邪恶力量正在飞快地、以大家都无法看清的方式发展壮大,南部森林和多尔哥多里的动静,早在五军之战前很久,就开始无法以常理预测了。这个冬天,迷雾山脉和莫瑞亚的半兽人能顺着密林河直逼王宫城墙,再过一会,说不定多尔哥多的也能这么做。索伦已经被盖拉德丽尔殿下赶走,但多尔哥多作为一个军事要塞的地位却不会被撼动。半兽人在几千年的无主岁月里都没有灭亡,实力未受到重创的多尔哥多驻军又怎么可能因为索伦被驱逐而放弃这里。也许林地王国正好需要一个情报来源,陶瑞尔相信自己可以胜任。她战斗经验丰富,懂黑语,极其擅长潜行,以前的冲动脾气也基本没了——反正她现在无所畏惧。
她跟树胡子说她马上回家,的确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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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42年的七月,王宫中的瑟兰迪尔收到了第一份有关南方的情报,信使是一只褐地的野生金雕。情报的详细程度令精灵王瞠目结舌——从驻军的等级分工到近期动向全部都有,甚至还一一列出了每一个半兽人兵长的名字。信件中的半兽人动向和瑟兰迪尔这边探听到的基本吻合,可信度还是有的。而他完全猜不出这到底是谁的笔记,到底是哪个不要命的精灵能深入敌军的要塞——还得是个能驱使野生鸟类的。那字丑得要死,无比自然统一的丑,不像是一个人有意地遮掩笔记。要是他的哪个队长敢把报告写成这样绝对要罚工资,但这行文措辞真真切切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密林精灵才写得出来的,里面有大量的西尔凡式语法和俚语,让隔了条安都因河的罗瑞安南多精灵来都看不懂。瑟兰迪尔开始有些怀疑,这个情报源可能是陶瑞尔,因为以她巅峰状态下的能力大概是能做到潜进多尔哥多的。但陶瑞尔的笔记他太熟悉了,完全不是这样。
这下半年里情报不断,每月一份准时送到,部分信息依然跟传统渠道获取的信息有很高的符合度,还有大量的重要细节。而那人的字也写得越来越好了,至少不像是把笔绑在了蜘蛛爪子上。八月的情报里,除了有关多尔哥多的部分,还多了一张东口之下一百里格区域的蜘蛛巢穴、半兽人聚居地分部图。南部蜘蛛在诞生初期疯狂繁殖扩张,一度导致无动物可捕食,数量锐减,如今已经形成了稳定的种群数量,甚至有了社会阶级。九月,这张地图的范围扩大不少,蜘蛛酋长们的居住地也标了出来。而到了十月和十一月,那位不知名的西尔凡精灵,已经摸清了多尔哥多的半兽人总指挥的脾性。那个半兽人的名字发音类似安图巴,盔甲外一直镶着血淋淋的连着皮肉和毛发的兽骨。他对自己的力量极度自负,疯狂热爱一切决斗挑战,并虐杀挑战者。他还提醒瑟兰迪尔,多尔哥多在近期会有同时针对林地王国和罗瑞安的战争计划。半兽人还军心稳定,进攻多半会付诸于行动。
瑟兰迪尔并不怕和多尔哥多军队开战——尽管一定会有大量精灵伤亡,无可避免地。参加五军之战的军队并不是林地王国的全部,人员损失也在可承受范围内。林地王国和他们隔了这么远,半兽人长途跋涉会损失战力,不管是在朗格弗拉德河-卡洛克渡口的东岸平原上,还是在森林里,瑟兰迪尔都有信心战胜这支造不成数量碾压的半兽人部队。而这样的进攻计划,哪怕对于没脑子的半兽人来说也相当奇怪。这群生性残忍的乌合之众为什么要打这样一场没什么胜算的仗?这让他想起了近五百年前,邪恶大敌回归多尔哥多的那个夜晚,那边的半兽人就是疯了一样地——讽刺点说,像光荣赴死的骑士——自森林进攻林地王国。他去信罗瑞安和瑞文戴尔商讨这里的异常,盖拉德丽尔和金花殿下都回复道,他们预感到有事情要发生,邪恶的阴影在悄悄地移动,但他们无法得知详细。
进入十一月下旬,不明来源的情报一下子密集起来,什么样的信鸟都用上了——金雕、秃鹫、猫头鹰,无缝式报告。十二月十号,敌军出发,沿着他们在这几百年里在森林中开出的道路北上。那个送情报的精灵就一直跟着敌军行动,传信鸟已经换成了能三个多小时从南到北纵穿幽暗密林的雨燕。
另一批半兽人于二十一日凌晨进入罗瑞安边境,毫无疑问地,这群敌人被同样强悍的罗林护卫队歼灭。同一天入夜,已经站在位于密林山脉的指挥帐里的瑟兰迪尔收到了最后一封信,只有一句话——
“他们会在午夜时分到达。”
情报精准得吓人,半兽人大部队真的在那时抵达阵线。它们热爱正面决斗,那正好,战场就在幽暗密林山脉南麓下,位于前锋队守卫的缓冲区内。开战的号角吹响,林地王国的军队正面迎击,行动力极强的护卫队从侧面和后方包抄。精灵们打得轻松得不可思议,在孤山战场上吃过军阵的大亏的士兵尤为惊讶——
这群半兽人群龙无首,他们没有指挥,两月前的情报中提及的那个爱在盔甲外套新鲜骨头、残忍暴戾而聪明的首领一直没有出现,直到精灵已经获取了压倒性的胜利,那个安图巴也不知所踪。
瑟兰迪尔突然猜到——不是猜到,是恍然大悟,他最初的对情报源身份的猜测应该就是正确答案。除了陶瑞尔,还有哪个西尔凡精灵干得出这样的事?
也许还有一样疯的莱戈拉斯,但他几天前还在迷雾山脉西边的鲁道尔地区,如若他一接到信即刻和亚拉松之子启程的话,现在应该才进森林不久。
真的只有陶瑞尔了。
她尾随半兽人北行的这十天里,暗杀了那份名单上近半的兵长、小队长、军需官,给敌军造成了巨大的恐慌。在午夜之前,她藏在树上,一箭射死了指挥安图巴身边的副将,声明她就是那个刺客,并向他提出了决斗挑战。意料之中,安图巴当场暴怒,抛下部队接受了挑战,被陶瑞尔一路吊着,避开了护卫队精灵以及斥候的藏身处,拉到了远离战场的幽暗密林山脉西端。几个死死跟着他的近卫队兽人被陶瑞尔一箭一箭地在路上射死,抵达目的地的就只有他们两个。
这是一只比博格还要强的半兽人,但陶瑞尔知道自己必定能杀了他。博格面前的她又想救奇力又不想死,而现在,她既没有奇力,也对生死完全无所谓了,她更不会像半兽人一样轻易地被疼痛激怒,因为她感觉不到。最开始的时候她还觉得这样很麻烦,因为少了一个可以监控身体状态的办法,但习惯之后才明白感觉不到疼有多好,可以把大量用来应付疼痛的精力放在更必要的事情上。
她给自己挑的战场是一小块空地,南边是较为稀疏的树林,北边是一座二十来米高的悬崖,贴近这边的地面上分布着大块的岩石。这里离主战场真的很远,那边打完之后大概不会清扫过来,即使真的有人到来,她这边也早完了。至于为什么不选一片对木精灵来说更有优势的森林,她在路上用完了所有的箭,在哪里都是一样得贴身缠上去打,山脉南端的森林并没有密到会限制半兽人行动的程度,而在森林的底层还看不到星星。
她远远地扔开了弓和空箭袋,拔刀出来以身子微躬的准备姿态面对半兽人,迅速分析战斗策略。她离安图巴有十米的距离,在这片没有障碍物的地上,她终于把他全身上下的装备都看清了。安图巴比她高三分之一个身子,躯干处贴身的盔甲全都直接镶在皮肉上,还不知道具体有多厚,护甲的空隙被牛、熊和野猪的骨头填补上了,没处下刀,她只有贴身用的短刀,绝对没办法直接破甲。除此之外,他的头顶和后脑勺上套了一个用黑铁的笼子权当头盔,外面是一个包了层钢条的牛头,只有面部是完全暴露在外的。半兽人肌肉虬结的肩膀和上背部倒是没有贴甲片,她可以试试爬上悬崖反身跳下来,用坠落带动刀刃。他手里那把刀非常危险,手掌宽的刀刃,刀尖闪着锋利的寒光方便刺和砍,其下的刃面不知是有意铸造成而成还是破损出的锯齿状,能造成大片难以缝合的撕裂伤。
半兽人大吼着向她冲过来,她等到了砍刀落下、刀势无法改变的时候才闪身躲避。安图巴一刀劈上地面,居然直接打裂了一块足有一米厚的岩石——这力道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格挡能力。也许换把长兵来还是可以的,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她闪避的同时躬身在半兽人裸露在外的小腿上划了一刀,只感觉他的肌肉硬得也像盔甲,精灵的利刃居然只能擦出一道一厘米多深的小伤口,连神经层都接触不到。陶瑞尔决定尝试攻击他的肩背,控制着一个不会甩开敌人又有足够的空余时间的速度拔腿跑向悬崖,蹬着小石块两步跳上离地四米高的一块小平台,蹲身藏好。
安图巴失去了精灵的踪迹,站在悬崖下方四下张望。就在他低头查看地处的阴影时,陶瑞尔反身荡下一蹬石头,高速从他头顶坠落。他听到了空气摩擦的声音,然而还未来得及抬头,陶瑞尔的刀就到了。左刀不巧撞在了后颈的护甲上,她一个没抓稳,手掌向下蹭过了双边开刃的刀身,顿时血流如注,但另一把成功刺进半兽人的背。她在刀刃被半兽人强劲的肌肉完全卡住之前,在空中翻身改姿态为脚向下准备落地,借势拧转刀刃,搅裂出一个冒血的小洞——还是太浅了,只接触到了肌肉层的浅表,根本别说伤到半兽人的内部器官。
她没料到拔刀出来竟然花了如此之长的时间,没能在半兽人反应过来前及时脱身。安图巴甩刀向后,锯齿堪堪擦过了她的大腿外侧。她听到了布料撕裂的声音,然后是迟来的异物没入血肉的感觉。她贴着悬崖往外逃,留出时间检查伤口情况。感觉不到疼就是方便,不然她绝对没法不受影响地跑得这么快。她刚才闪得还算及时,伤口长但不深,就在皮肤之下一厘米多,没划开肌腱神经也没碰到大血管,失血速度还在可接受范围,在她弄死安图巴之前绝对不到让人头晕、失去行动力的程度。
她还剩最后一个办法——攻击半兽人的眼睛,或者是遍布软骨较为容易下刀的耳朵。但她不敢再冒险了,万一安图巴的耳朵也硬得根本捅不穿呢?她需要一个和半兽人的视线齐平的高位,利用自己速度上的优势迅速结束战斗。她边跑边迅速观察悬崖,但这里根本没有位于三米上下的高处可供她落脚的平台。她还闻到了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开始发觉左半边的衣服下摆越来越重,现在的她已经没有任何隐蔽性可言,以半兽人的嗅觉,她的行踪暴露无余。她顿时做出决定,她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如何一击结束战斗。
她转身冲向半兽人,抬起左手对着他的脑袋扔出一把刀。果不其然,他用小臂上的盔甲单手就将刀挥开了。陶瑞尔在离他有三米的位置借着奔跑的惯性翻上悬崖,这一块的石壁很光滑,没有落脚点,她在抵达最贴近半兽人处时高度恰好开始下降,然后身子贴着石壁一个用力,又向右上方稍微移动了一点。
安图巴一刀刺上悬崖,锋利的刀尖毫不费力地穿透精灵身上鹿皮做的外衣和里面的贴身马甲,然后擦着肋骨的最下端刺进她腹部的肌肉层、内脏,最后从背后穿出插进石头。
陶瑞尔被刀顶着撞上石壁,靠着紧贴刀背的肋骨挂在半空中。她满嘴的血气,但她的手位略微高于安图巴的面部,是一个绝佳的攻击位置。她听到了半兽人的刀尖穿进石头的声音,知道他想把刀再拔出来没那么容易,而他的另一只手是空着的,没有太大的威胁,她有足够的时间完成自己的进攻。
她吸了口气冲散撞击带来的眩晕感,一脚踢上身后的石头,高速朝着半兽人滑了下去,然后手起刀落,一刀刺进安图巴的眼睛。半兽人的脸上满是濒死的惊愕,任谁也无法理解怎么可能会有精灵做得到这样的事情,那一刀捅进去光是痛感也能让人立刻失去意识。陶瑞尔刀刃上的镂空搅烂了他的脑髓,半兽人的表情就停滞在了这里。但他的大脑向身体发出了最后的指令,让他转身拔刀,狠狠地甩开了上面的精灵。
陶瑞尔撞在一块巨石上,然后滚落在低处的地面,她身边除了血味再闻不到任何别的味道。她觉得自己全身都是湿的,还听得到血液流过岩石发出的沙沙声,但并不难受。后背上的开口可以引出内脏出血,没涌上去阻碍呼吸,大量失血反而给了她一种做梦般的漂浮感,像乘风飞了起来。
身边就是她最喜欢的森林,眼前是第二喜欢的星星,这种感觉真的挺棒的。她终于回来啦,堂堂正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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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戈拉斯和埃斯泰尔都不需要所谓的“道路”,他们从战场的正西方直穿森林而来,尖尾雨燕已经向他们报告了战场的准确方位。但他们在离目的地还有十几里格的地方就察觉到了异常,莱戈拉斯最先迎风闻到了血腥味,有精灵有半兽人的,气味很淡也很单一,战斗的规模应该非常小。但是谁会在正面战争打响的时候跑到这里来?
他们二人沿山上行,莱戈拉斯是弓箭手,这么做可以占据对他有利的制高点,随时向下射击。莱戈拉斯定位了血气的来源,低头向前一望……
他看到了陶瑞尔,她仰面躺在地上,脸干干净净的,身下是辨不出到底是头发还是血液的一片狼藉,眼前是未被火光沾染的星空。
“埃斯泰尔!埃斯泰尔!救人啊!”他头也不回地大喊,纵身跳下这块断崖似的巨石,飞扑到陶瑞尔身边,一刀划开看不出颜色的长衫和里面的贴身的皮甲,按住还在往外渗血的刀伤。半兽人的锯齿刃刺出的伤口,下缘连衣服带皮肉被扯得像一团烂棉花,按压止血已经派不上什么用场了。而她明明应当比寻常精灵温度高得多的皮肤和血液,现在冷得吓人,就像……莱戈拉斯很不想用这个比喻——就像孤山战场上那些被雪埋起来的尸体。
他迅速环顾四周,在石壁上看到了喷溅状血迹和一道清晰的半兽人的刀痕,其余的血迹都落在地面,和那具足有两米六七的半兽人尸体上。陶瑞尔的刀从它的左眼刺入头颅,整个刀刃大概是完全贯穿了它的大脑,造成致命伤。她的第二把刀掉在尸体的未持刀手旁。它刚死不久,尸体还散发着热气。莱戈拉斯抽刀扔出去,狠狠钉穿了它的右眼。
“胸部有伤口吗?”埃斯泰尔的声音从上面飘了过来,他不敢直接跳,抓了根藤蔓朝下爬。他一直听莱戈拉斯讲他的红头发妹妹,却没想到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陶瑞尔突然说话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可以判断肺部没有受伤:“在肚子和腿上。”
莱戈拉斯仰头喊:“没有!在上腹部!贯穿伤无法止血!”
“我来了!你快在地上点一圈火把!这个光线我看不清。”埃斯泰尔边跑边掏他的医疗急救包。
莱戈拉斯一把接住游侠抛来的小包,扔了瓶塞就把高浓度的酒往陶瑞尔的上腹部倒,垫在她后背的右手感觉到一股微温的液体冲过手掌——混了血的酒液。他抓了一大把白色的粉剂抹在两处伤口上,这是不会干扰医者视线的止血药,溶化后是透明无色的。见出血情况有所好转,他抽出八根火把,在自己周围插成一个圈,一一点燃,他又开始发光,那种柔和的夜灯似的银光进一步减少了阴影。游侠嘴里叼着一把医用小刀,手上穿针引线,跑到莱戈拉斯身边时,他已经准备好缝合工具了。
“野外条件有限,我没法彻底消毒,你们又不会感染。按住肩膀,把她的衣服……”埃斯泰尔看到莱戈拉斯几刀便割下整个腰腹部的布料,一点不剩。伤口在正中偏左的肋下,十厘米长,把她穿透了。综合痕迹判断,那把刀是顶着后面的石壁将她挂在半空,她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挣脱这样的绝境,反杀敌人。
陶瑞尔动了动,伸手抱住着莱戈拉斯的胳膊,还笑了。王子的眼泪一下涌出来,扭头看埃斯泰尔的眼神竟然有了几分狂乱和凶狠。
埃斯泰尔太清楚精灵的力气有多大,但他还是用体重压住陶瑞尔的下肢以防她乱动——然而他发现姑娘整个人非常放松,但不像是受伤后的脱力。他洗干净手低头检查,声音颤抖着骂了一句,说:“帮我从后面割断她的头发。按紧一点,和她说话分散注意力,我只有镇定剂没有麻醉。”
莱戈拉斯闻言,仔细摸了摸后背处的伤口附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竟然有头发卡进了腹腔!他忍着恶心反手拔刀,贴着皮肤割断头发,又干脆把她身下血淋淋的长发拨到一边。
埃斯泰尔开始一根一根地清理,极其小心地不让沾了血锋利如刀的发丝割出新的伤口来。陶瑞尔开始感到难以忍受的不适——但并不是疼,她也不乱动,就安安静静地哭。埃斯泰尔终于满头大汗地清出了最后一根头发,屏着的一口气放开了,说:“太幸运了,只是擦到但没有划开大动脉,内脏有破损,但是最要命的胰腺完全没事,绝对救得了。”
莱戈拉斯咬着嘴唇,拼命憋下哭声,浓重的鼻音和声音里的颤抖还是藏不住。
他用西尔凡精灵方言说:“听到没有,医生说……你特别特别幸运。”
“哥哥,没事的呀,我真不怕疼。”她揪着王子的一缕金发晃荡晃荡,像个钟摆那样,她的绿眼睛还看着天,里面星星的倒影,“你别哭嘛,你看我都不哭。Ada说屁大点事都哭鼻子算什么大绿林的好精。”
埃斯泰尔点燃酒烧灼医用匕首,开始清除被半兽人的毒刃污染的组织。尽管陶瑞尔好像真的完全没有痛感,莱戈拉斯还是别开脸:“别说粗口!我给你唱个歌吧?……”
“不能这样!让她回归现实,问她刚才的战斗过程!”埃斯泰尔察觉到姑娘精神上的异常,大声喝止王子,旋即又放柔了声音,“Hir Nin Legolas,恳请您这么做。”
“陶瑞尔打得真漂亮,”莱戈拉斯哽咽一下,“和我……讲一讲好不好?”
陶瑞尔愣愣地抓他头发,好像没有明白。
“你是怎么逆转局面的?我……我觉得我,大概……”他仰头向天,似是要用重力把眼泪收回去,“我想不到你是怎么做的,能和我讲一讲吗?”
——其实我知道。他想。
精通痕迹追踪的莱戈拉斯,扫了一遍战场的血迹分布就推断出了大概。她在石壁上一刀插进半兽人的眼睛,而对方抡着刀把她甩了出去,不平滑的刀刃在脱出身体的时候勾上了头发。如果自己和埃斯泰尔没有及时赶到,她一定会死。
而这估计是当时的她想要的。陶瑞尔是疯,但能来单兵刺杀这样的一个兽人,她得绝望到什么程度。
莱戈拉斯真的不想失去她。她可是他一手带大、教着打架斗殴、一起烤蜘蛛腿的妹妹啊。
“让我理一理……”
“没关系,快说吧,我太想知道了。”
“嗯……我的箭用完了。短板在力量上,连跳杀都用上了还没刺穿它的肌肉层。
“我只有两个突破口,眼睛,耳朵。
“可是我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它的眼睛啊。”
“所以你主动制造机会去送死,正面地,手位高于它的眼睛。”
——用自己的肋骨顶着刀背滑向兽人,一刀刺它眼睛。锯齿型刀刃撕烂了皮肉和内脏。
“这是战略性退让。我们密林的精灵,怎么能随便送死呢。”
“你做得对!当然不能!”他扭头用陶瑞尔并不擅长的人类通用语说得飞快——还是洛汗地区的方言,“埃斯泰尔,你说的是真的吗,别骗我。”
“我曾发过誓,再不骗你。我们再来晚半小时——不,不用半个小时,十五分钟,真的会很麻烦,哪怕是我养父也不敢下保证,但现在问题不大。”埃斯泰尔用酒和埃尔隆德的药水又一次洗手,开始缝合内脏,“只是我没有蛋白线了,后续得再打开一次外层伤口取内部缝线。只要她……”
“只要她不想死就没事,对吧?”
“是的,殿下。”
“陶瑞尔,看着我!”王子胡乱地在裤子上蹭干净满手的血,捧住她的脸,“大部队就在前面,ada就在前面,我们马上就回密林!我们一起烤椒盐蜘蛛腿,就在王宫里光明正大地烤!”
“你为什么要扔下我。”陶瑞尔撅起嘴,像个小精灵似的,“我什么都没有了,你为什么还要扔了我。”
“啊?”莱戈拉斯一懵,花了一会才想明白她指的是什么,“我,我……”
他一咬牙,喊道:“对不起!”
“我以为……我……ada会带你回家,他爱你啊,我以为他不是认真的,……”——可是瑟兰迪尔从来都是认真的。他是个好国王,言出必行从不把王令当儿戏,也从不在冲动之下胡乱下令。
“陛下说,终生不得再踏入林地王国一步,直到死亡。”
陶瑞尔突然笑了,“我真的想回家啊,我应该,能回去了吧?”
“回!我们一起走!”莱戈拉斯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不对,忙说,“不不不,不,哪里也不去,我陪你待在这儿。”
“My prince,”是埃斯泰尔的人类通用语,“适当地说点谎,没关系的。”
“……”莱戈拉斯还不知道人类的骗术到底是怎么回事,酝酿了半天,出口之后还是磕磕巴巴的,“嗯,父亲他以前是认真的,现在也很认真地撤回了命令。”
他尽力让自己的神色看上去非常的严肃正经,很快就发觉根本做不到,于是开始把面前的姑娘想象成一头座狼,拼命挤出凶狠的眼神——至少看上去要可信得多。
“我就是从他那里出发的,他说,如果我在路上遇到你了,一棒子敲晕也得把你带回去。”他尴尬地一咧嘴,换人类语言,“埃斯泰尔,之后怎么办?”
“大不了可以去林谷,无意冒犯,您的父亲麾下也没有太好的医生,和我养父相比的话。”埃斯泰尔开始穿另一根线,“外伤不能完全缝合,需要留一个开口放引流带。”
他看到莱戈拉斯脸上惊悚的表情,忙说:“放心这真的没有捅一刀疼。不引流,内部渗血无法排出会更危险。你从来没有受过伤可能不懂,也希望你永远不要有这样的经历。等等,她体温升高了!!”
莱戈拉斯慌忙去摸,果不其然!虽然不多,远低于她的正常体温,但仍是个很好的兆头!他又哭又笑,把头埋在陶瑞尔的颈窝里,语无伦次地跟埃斯泰尔说谢谢。游侠很想用眼神提醒他后面有人,然而莱戈拉斯压根不看他一眼,他只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从药水里拎出绷带。
瑟兰迪尔穿着戎装礼服站在不远处,一言不发地盯着这边。
游侠的手顿了顿。他发觉自己无法确定,精灵王到底是何时出现的,又为什么会找到这里。他知道瑟兰迪尔的医术不差,不禁有些犯怂——自己这才学了十几年的水平,在瑟兰迪尔眼里是不是漏洞百出。
不过瑟兰迪尔什么都没做,安静地等他打完绷带,走过来蹲在莱戈拉斯身边。
“Ada……”莱戈拉斯瞪大眼睛。
精灵王示意他别说话,然后脱了自己的斗篷盖在陶瑞尔身上。
“Ada抱抱!”陶瑞尔对瑟兰迪尔说。他一把将她抱起来,手法非常温柔。血滴滴答答地掉了他一身,他眉头都没有皱,歪头示意莱戈拉斯和埃斯泰尔跟上。
陶瑞尔蹭了蹭养父的胸甲,好像那是毛绒绒大兔子腹部的毛。
“再叫一下ada。”瑟兰迪尔低头对姑娘说。
直接接触血液的镇定剂开始生效,她快睡着了,迷迷糊糊地应道:“好的陛下。”
埃斯泰尔说最好先观察个半天一天,确定情况稳定再移动,而林谷的镇定剂完全能保证精灵连梦都不做,陶瑞尔绝对不会死在这时候,瑟兰迪尔便直接把她抱到了自己位于后方的指挥帐里。莱戈拉斯加入了战斗。日月同现东西两侧地平线时,前面的战斗完全停止了,精灵开始清理战场。瑟兰迪尔也脱了盔甲,坐在外面亲自洗上面的血迹——当然都不是他的。莱戈拉斯知道父亲的这个习惯到底从何而来,他无意间听到几个年长的精灵说起。最终联盟战役时,欧洛费尔就死在他面前,从大动脉里喷出的血溅了他一身。那之后,瑟兰迪尔就再也不能忍受衣服上有一丁点血迹,后来延伸成了任何深色的污渍,从墨水到葡萄酒,他在这两千年里,最终慢慢地有了洁癖。
瑟兰迪尔说:“你从瑞文戴尔寄来的信,我回复的时候骗了你。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陶瑞尔在哪。”
“到底发生了什么?”莱戈拉斯擦掉白刀上的半兽人血。
“我……”瑟兰迪尔低声道,眼睛里有泪,“不行,我觉得……我得征得一下她的同意。”
莱戈拉斯一怔,撩开帘子进去。一会后瑟兰迪尔也进来了,一眼就看到姑娘左手掌心上的血痕。一个像是被反复扯开过的伤口,边缘处有新的旧的缝线开裂留下的痕迹,还叠着一条新鲜的而整齐的刀伤——这应该就是信件上的字丑得他不敢认人的原因吧。她一直是左撇子,那些信大概是拿右手写的。
瑟兰迪尔在启程之前,向全军通报了陶瑞尔的功绩。这个叛逃出境、失踪了一年多的前卫队长登时又成了英雄。有她从前的队友冲过来想见她一面,到离指挥帐还有好几米的位置就闻到了浓重的血味,不等门口的护卫上来拦人便自己先转身回去了。直到抵达王宫,瑟兰迪尔没有让除了医生以外的任何人见到陶瑞尔。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肯定不想让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暴露在众人面前。陶瑞尔住回了瑟兰迪尔书房里的那间卧室——五间卧室中位于离会客厅最远的深处的那个,这是她小时候的住处,成年后就基本没回去过了,但那会的各种东西都留着,大狐狸、兔子的毛绒抱枕、毯子和地上的毛绒枕头堆还是原样。这里很是私密安静,不远处就有活水,房间里的湿度适宜,清洁卫生也很有保障。
回去之后的第一件事,瑟兰迪尔找人来好好地把她洗干净,战场上并没有这样的条件,他就是给她随便换了件衣服,至少不能再让那件整个被血浸透的继续贴在身上。结果王宫的护士和侍从一剪开衣服都有点被吓到了。她一身深深浅浅愈合程度各异的伤口,有的位置不太方便一个人操作,也许她自己根本没发现,就一直放着,因为长期得不到妥善的血液供应、新鲜健康的组织没法长出来,或是因为现在失血接近致死量,创面变成了无生机的灰白色。不少早期经过处理的是愈合了,但留下了非常明显的深红色甚至发黑的痕迹。其实一个正常的精灵,就她现在这个岁数,应该是不会留下什么疤痕的,她这是身体状况差到了一定程度,医生们都想不通她到底为什么还能杀了那样一个敌人。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洗掉干在头发和身上的血块和沙土,换了十几次水终于不带血腥味,之后着手清理所有未愈合的伤口,坏死的组织全部清除、暴露出一部分新鲜血肉之后,创面一下扩大,无法缝合,只能放上刺激生长的药包扎。她勉强又变回一个干净漂亮的红头发小精灵。埃斯泰尔跟着精灵们去了王宫,他说目前情况还不太明朗,首要任务是保证她的体温不降,但是他还从未见过因精灵的自主意识导致的体温变化,并不知道如何处理,便抱来了好多皮草毯子铺在床上,长长的毛绒简直要把她埋起来,只露一张脸。壁炉里烧的是苹果木和松木的混合,不见烟味,只有木头的香气。为了最快观察到出血情况,她的睡衣、毯子全都换成了白色,在火光下呈现一种温柔的金色,整个房间从触觉、视觉上都是暖烘烘的。
埃斯泰尔在王宫医院里当起了短期驻馆医师,一过去就先改进了镇痛药的配方,得到了精灵们的一致赞美。这场战役没什么人重伤,把自己搞得最惨的也就是陶瑞尔了,埃斯泰尔便成了她的主治大夫。不过他的改进版麻醉并没有用在陶瑞尔身上,因为她一直没醒。他尽可能尝试修复她受损的手部神经,但他无法判断手术效果,只好先这么放着。最开始的好几天她一直是深度昏迷状态,对一切刺激毫无反应,也明显没有意识活动。后来慢慢地开始有了动静,但她并没有和外界建立联系,而是完全陷在梦里的世界。这样非常危险,因为很明显,如果她真的在做梦,也都不是什么美好的梦。镇定剂可以缓解这种问题,但它不能常用,否则会造成神经功能损伤。她的体温波动非常剧烈,好像随时可能掉到致死的程度,外伤的愈合情况也很差,已经快十天了,换个人类都能长得差不多,而她的伤口缝线之间还是新鲜创面的一线血红色,放在背后的引流带一直在换,不断有新鲜的内部出血被引出来,所以所有医生都迟迟不敢取出内部缝线,怕里面根本没长好,还全靠缝线连接。
埃斯泰尔再三告诉莱戈拉斯,他们能那么及时地出现,还成功让她活到现在已经堪称是个奇迹,所有能做的都已在做,现在只能看她自己。而莱戈拉斯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即使瑟兰迪尔对他严防死守,拒绝透露任何有关陶瑞尔的事情,但莱戈拉斯仍然猜得到大概。他现在很后悔,当时自己为什么说走就走,他才不是那个回不去的人,不管他走到哪里,幽暗密林都在他身后。但那会的陶瑞尔是,她真的绝望了。一个绝望的精灵是没什么生还的可能的。
瑟兰迪尔每天都在她身边呆一会,也不说话,默默地看书或者批文件,偶尔会神色诡异地想些事情。她对外界环境完全没有感知力,并不知道瑟兰迪尔就在身边。但突然有一天,她猛地一伸手,抓住了瑟兰迪尔的长袍,开始用力将自己扯过去,立刻有一个小红点印在了睡裙上,迅速洇开扩大。瑟兰迪尔坐在她身边按住她,喊外面的医官随时准备进来。
她在做噩梦,哭湿了头发和枕头,死死抓着瑟兰迪尔的衣服不松手。她像个濒死的人那么低声地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不过这也差不多就是她的真实状态了,瑟兰迪尔听不懂她的梦话,只好半靠在床头堆起的毯子上搂住她。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句话,倒是越来越清楚,最后瑟兰迪尔听懂了。她在对梦里的什么人说,她想死在密林里,就两步路了,求他把自己抱过去。
“我在你身边,你在家里。”瑟兰迪尔跟着她反复说着这同一句话。她好像真的听到了,逐渐安静下来,抓过一大团毛绒毯子抱在怀里,脑袋蹭着瑟兰迪尔的袖子又安稳地继续睡下去。
这天之后,她的一个心结解开了,体温的波动再也没有出现,而是稳步升高,身体也开始自我修复。虽然直到打开外部伤口给里面拆线的时候她依然没醒,但情况很稳定,埃斯泰尔也说这样没什么,如果意识清醒反倒得上麻醉,剂量还不能太大,不然会醒不来,绝对得疼得死去活来。
密林王宫里的精灵却开始有了一些诡异的感觉。几个比欧洛费尔年龄还要大的内侍总觉得王宫里多了幽灵,不时从暗处飞过。但那个鬼魂什么都没做,王宫里没有丢东西,摆件的位置没有改变,也没有人因它受伤,它大概是个无害的另一世界来的朋友吧。
来年二月,金花殿下以给瑟兰迪尔送宝剑为由跑到密林串门,一住好些天,跟着西尔凡精灵一起喝酒撸串吃烤鱼都玩疯了。瑟兰迪尔问他怎么吃得惯这边的饭,他说陶瑞尔小时候送过他一盒小鱼干,他开始给辣哭了,结果越吃越停不下来。他很想去看看以前教过的学生怎么样了,但是瑟兰迪尔一直犹犹豫豫地不让他见陶瑞尔,金花殿下越来越气,最后直接冲瑟兰迪尔吼“那小子的医术还有一部分是我教的呢!”,终于成功进去了。他摸了摸姑娘的脉搏,隔着衣服轻轻按压伤口边缘,表示她的愈合程度不错,很快就要好了。
瑟兰迪尔总觉得,格洛芬德尔在对着空气打眼神,仿佛那边有一个看不到的人。他的侍从还偶尔听到,金花殿下低声自言自语,从依稀可辨的几个词里,能听出他好似真的在和什么东西对话,像模像样的。瑟兰迪尔知道格洛芬德尔能进入亡灵的世界,这王宫也有几千年的历史了,里面大概有不少幽灵,说不定就有一个和金花殿下聊得投机的。
三月初的一天,书房里突然传来一阵小精灵式的嚎啕大哭。莱戈拉斯正在温泉池边准备洗澡,一听到哭声套回衣服冲进陶瑞尔的房间,看到她顶着一头乱蓬蓬的红毛,抱着毛毛毯子哭得满脸鼻涕,说她要把头发剪了。她又哭开了几处缝线,肚子上一片红,吓得莱戈拉斯扑过去哭天抢地,一半是太过惊喜,一半是……视他那一头闪着星星的光芒的白金长发如生命的莱戈拉斯,完全不能接受剪头发。
医生过来给她重新缝针,她拿消毒纱布按着出血点继续哭,还甩出一根鼻涕:“给你塞一肚子头发再一根一根扯出来你要不要啊!!!!”莱戈拉斯心一横,从隔壁拿来一把剪刀,让陶瑞尔坐到床边上。他捋了头发半天,比划了半天,手越来越抖,根本剪不下去,大吼一声把剪刀远远地扔了出去。
谁知,短发的金花殿下乐颠颠冲了进来,手里拎着他不离身的诺多秘银匕首,跨步上前,手起刀落,干脆果决地把陶瑞尔的长发割到了齐肩,还大笑着说:“不愧是我格洛芬德尔教过的姑娘!思想觉悟就是高!头发这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这些精灵怎么都不听呢!”
头发一剪完,陶瑞尔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恢复。半个月后,至少在外表上已经和以前一样了。她手上的旧伤太严重,埃斯泰尔尽了最大的努力,但仍然留下了一些不可逆的功能损伤,以后会做不了珠宝镶嵌、书法绘画这种精密工作,不过不会影响大动作,比如射箭和拔刀砍人——这对她来说就是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她反正从小就不好好学习光打架,压根没靠过精工手艺吃饭。埃斯泰尔见她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便和金花殿下一起走了。莱戈拉斯本来说好要和他一起游遍这个世界,现在说什么也一定要留在幽暗密林。
有一天,她对瑟兰迪尔说:“我想组一支队伍,专门负责收集情报和刺杀。”
瑟兰迪尔说:“你想好了就去做吧。这样一支队伍的确能发挥很大的用途,你正好最擅长这些。”
“等恢复训练完了吧,我觉得我现在连弓都拉不开。”
瑟兰迪尔听到这话心里一疼,没敢告诉她真实情况远比这个要坏得多,沉默着慢慢移动手臂,最后搂住她,说:“好。”
“我不想把这些事情告诉莱戈拉斯。”
“好。”
“以后也不提了,好不好?”
“好。”
“想吃椒盐蜘蛛腿。”
“不……”瑟兰迪尔收口,“这几天不行!”
陶瑞尔笑着靠在他身上说:“蜘蛛腿可好吃,您也试试吧?”
“……”
“不要给我看到任何奇怪的东西,眼睛牙齿丝囊都不行!蜘蛛壳子也不行。”
话虽这么说,瑟兰迪尔还真的尝了前锋队天天吃的椒盐蜘蛛腿,然后就停不下来了,他的办公桌上开始全天候地摆着一小碟蜘蛛腿,换着花样地当零食吃。味道重的,比如椒盐味、泡椒味和炭烧蜘蛛腿肉丝就配红酒,口味清淡些的配甜味的白葡萄酒。
陶瑞尔很快开始恢复训练,而实际花费的时间比她预期的要长太多,她对自己身体状况的估计还是太乐观了。她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一直处在灵魂随时和肉体分离的状态,全靠一口气憋着撑到杀死半兽人指挥,现在好像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力。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但肢体完全不配合。最初的时候甚至连杯子都会打翻,碎瓷片整块扎进小腿都毫无知觉。她的房间原本是打了蜡的木地板,现在全铺上厚地毯,至少保证她不会再打碎什么伤到自己。她和莱戈拉斯一样都收着从小到大用过的各种武器,那些东西在她被碎片弄伤后的一夜之间不见了,她一把锐器也找不出,不过这其实没有多大的不方便,送过来的饭菜都经过厨师的悉心处理,也不需要水果刀和餐刀。她完全没有食欲——甚至比去年更糟,因为她闻不到气味也尝不出食物的味道,心里的那些生动的记忆和面前的现实之间有着巨大的反差。她知道医生们把她救回来花了多大的功夫,现在要是不吃东西会让他们的努力付诸东流,逼着自己把吃的咽下去。她的痛觉和别的各种感官都一样没有恢复,没什么特别不舒服,但她吃完饭喝过水之后经常会吐,偶尔还全是血。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让她别想太多,毕竟伤得太重,内脏全是勉强拼起来的,总要多点时间才能长回去,这段时间吃饭要注意,多补充好消化的蔬菜水果。她是不信的,但也没有去打听真话,却无意间听到了,才知道这样的问题很有可能会跟她一辈子,也许到西边的维林诺了才有可能解决。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就说自己不太喜欢被人盯着,让王宫的侍从若非听到了什么绝对异常的大动静就别过来。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人重复医生交代她做的事情,倒是慢慢地找回了消失已久的触觉,开始对环境温度的变化有所察觉,反应在身上的就是针刺般的大范围痛感。但别的依然进展非常非常缓慢,令人根本看不到希望。
瑟兰迪尔是沉得住气,真不去随便打扰她,来看她之前都敲敲门再问一句,得到许可了才进门。他从陶瑞尔这里看不到什么太过负面的情绪,她一直一副乐观的样子,也没有向瑟兰迪尔虚报她的进度,他是真的没看出姑娘有什么异常。出任务回来的莱戈拉斯去厨房问了一句,得知陶瑞尔这么长的时间里一次都没来过,更没有像她从前那样背着医生偷点无伤大雅的东西吃,瞬间发觉大事不好。他趁瑟兰迪尔不在,直接撞开了妹妹的房门,看到她缩在地上的毯子堆里,抱着她小时候的大兔子,一脸的万念俱灰。他把她从毛毛堆里翻出来,给她套上一条出门用的裙子和斗篷,半抱半拖地拉出皇宫大门。
外面已经是秋初了,密林河两岸一片深到了极致开始由盛转衰的绿色,混着斑驳的红和黄,空气里满是成熟的水果的香气——蓝莓、黑莓、樱桃、李子、桃子。陶瑞尔错过了今年的秋节。莱戈拉斯在清净处草地上铺了一张毯子,上面摆了一大盘切好的水果,还有十几个小碟子,全是符合医生的要求、她也喜欢吃的东西。一群松鼠、花栗鼠和兔子围了过来,直接跳到两个精灵的身上,暖暖的毛绒绒到处蹭来蹭去。陶瑞尔下意识地顺着躺她怀里的大肥白狐狸的毛,发觉自己居然摸出了那毛的软滑和温热,顿时愣了,愣完后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我跟你说,饭一定要好好吃。”莱戈拉斯一口咬掉半个汁水丰富的大桃子,以极其刺激人食欲的神态和动作嚼了起来,“最厉害的精灵是不管伤心成什么样都能开开心心地吃饭,别和吃的过不去啊。”
陶瑞尔哭得更厉害,吓跑了她满身的小动物。她抱着莱戈拉斯,在他耳边喊:“如果我好不了了,把我的刀随便找个人送了吧,不想留着了。”
莱戈拉斯给她塞了一小块抹满蜂蜜的软面包,笑眯眯地看着她吃掉,说:“别这么想,你要知道,我们的时间可长着呢,直到世界的尽头。你今年多大了?”
“我……五百八十多吧。”
“你开始恢复训练多久了?”
“半年?好像没这么长。”
“你小时候花了多久才能次次射上靶心?”
“这个想不起来了,二十年?”
“是啊,你急什么呢?”莱戈拉斯拍着她的背,“我们有足够长的时间做任何事情呢。”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时间并不总是够的。
但是陶瑞尔没再有什么激烈的反应,拿了一块饼开始吃,什么料都没加。莱戈拉斯把那块饼抢下来,抹上绿色的蔬果酱再给她递回去,果酱里面有葡萄、水芹菜和苹果,她隐约尝出了那酸酸甜甜的味道,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不是完成任务式地进食。
和他人的时间不一定永远足够,但和自己相处的时间,是真的长到了世界的末日。陶瑞尔花了几天想明白了这一事实,她仍然基本不让任何人进她房间,但心态着实平缓了不少,也懒得去看日历了。她就当自己是回到了年龄个位数的时候,当个大宝宝重新成长一次,把弄丢的东西慢慢地找回来。
她找到了一个很好的训练思维和肢体配合度的办法。她找了两本制弓技艺大全,照着里面记录的头发弓弦制作步骤,拿自己剪下来的那堆头发开始做。最终能用于实战的成品居然有好几十条,对着火光看那颜色可漂亮,又像燃烧的枫叶又像红铜矿石。莱戈拉斯彻底把他的卫队职务交给了之前表现出色的临时大队长,有了挺多空余时间陪陶瑞尔,带着她在周边安全的地方到处玩、撸毛绒绒的动物,也不忘带上各种好吃的。她的各种感官缓慢地恢复,吐血的频率降低了不少,最后三四个月都不出现一次。
她没再错过2945年的秋节,和几年没碰面的朋友们高高兴兴地吃了顿饭。来年开春,她去长湖镇参加了巴德大女儿的婚礼,回来之后重新站上了靶场,手里的弓不停地换,磅数逐渐提高,最后已经能完美地驾驭护卫队的制式弓。她发觉自己还远未达到新的极限,这个身体好像重获新生,有了更强的力量和不输从前的敏捷度。她照着那两次血淋淋的战斗经验摸索着一套更适合现今的打法,练起了瑟兰迪尔那样的长刀。她也真的开始着手组建一支刺客部队,和瑟兰迪尔开过好多次会,逐条商讨这支队伍的定位、人员配置、考核标准、任务分配,最终在2950年敲定,公布了这一决定。